《塔》、散文和回头浪子
许久之前,我突然想到用“塔”这个意象写两首小诗,于是去网上搜索塔。有幸读到余光中《塔》一文。
我不怎么读中国文学,尤其不喜欢散文。就像郁达夫所说的一样,我不喜欢大部分散文软绵无力的文字中所体现出的”很浓厚的颓废的色彩“。但《塔》让我很惊喜,我能从铿锵的词汇中体会到一种震慑般的力量感。
“抓住冻手的栏杆,他感到金属上升的意志和不可动摇的力量。他感到,钢铁的生命,从他的掌心、脚心上升,如忠于温度的水银,逆流而且上升,达于他的四肢,他的心脏。在一个疯狂的豁然的顷刻,他幻觉自己与塔合为一体,立足在坚实的地面,探首于未知的空间,似欲窃听星的谜语,宇宙大脑微妙的运行。一霎间,他欲引吭长啸。但塔的沉默震慑住他。挺直的脊椎,纵横的筋骨,回旋梯的螺形回肠,挣扎时振起一种有秩序的超音乐。寂寞啊寂寞是一座透明的堡,冷冷地高,可以俯览一切,但离一切都那么遥远。鸟与风,太阳与霓虹,都从他架空的胸肋间飞逝,留下他,留下塔,留下塔和他,在超人的高纬气候里,留下一座骄傲的水晶牢,一座形而上的玻璃建筑,任他自国,自毁,自拯,或自卫。”
这是文末的一段,也是我所最喜爱的一段。此前我对余光中的印象只有《乡愁》一篇,截然不同的文风一扫我对他的看法。两文所蕴含的是同一种对故土的渴望。其中一人屈服于乡愁,另一人却自封为王,要投身于即为己也为国的保卫文化的战争。
“何以西方茫茫,东方茫茫?寂寞是国,我是王,自嘲兼自慰,他想。”
“十九岁的男孩,厌倦古国的破落与苍老。外国地理是他最喜欢的一门课。暑假的下午,半亩的黄桷树阴下,他会对着诱人的地图出神,怔怔望不厌意大利在地中海濯足,多龙的北欧欲噬丹麦,望不厌象牙海岸,尼罗河口,江湖满地的加拿大,岛屿满海的澳洲。从一本日历上,他看到一张风景照片,一列火车,盘旋而上庞伟的落基山,袅袅的黑烟曳在空中。他幻想自己坐在这车上,向芝加哥,向纽约,一路阅览雪峰和连嶂。去异国。去异国。去遥远的异国,永远离开平凡的中国。”
“安庆到葛底斯堡,两座塔隔了二十年。立在这座钢筋的了望塔上,立在二十年的这一边,他抚摸二十年前的自己,自己的头发,自己的幼稚,带着同情与责备。世界上最可爱最神秘最伟大的土地,是中国……这次回去,他将再度加入他的同伴,他将投身历史滔滔的浊流,泳向旋涡啊大旋涡的中心。因为那也是一种内战。文化的内战,精神的内战,我与自己的决斗,为了攻打中国人偏见的巴士底狱,解放孔子后裔的想像力和创造的生命。也许他成功。也许他失败。但未来的历史将因之改向。”
正如他在诗中所言,这场战争的对手也包括他自己,二十年前向往雄奇瑰丽的西洋世界的自己。
于是我去了解余光中的生平,了解到他是这样“先西化再回归”,是被称为“回头浪子”……于是我想到刚读完不久的《生死疲劳》(我说我很喜欢马尔克斯,我的讲中国近当代文学的老师便推荐我去读莫言)。莫言的叙事手法是相当西方化的,在目录中却选择传统的章回体对联式标题。近代的中国文人,似乎总要经历一个东西间的轮回。
接着我想到自己。我向来觉得中国文学没什么可取的,何尝不是一种少年意气的偏见呢。